Konkona Sen Sharma 批评宝莱坞旧式幽默刻板印象|Konkona

Konkona Sen Sharma 谈宝莱坞里的“笑”,以及那笑声背后站不直的人

一、银幕上的胖男人又在追着瘦女人跑
昨夜重看一部老片,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喜剧。镜头里,男主角穿着不合身西装,在窄巷狂奔;女主角惊惶失措却不忘捋一下鬓角碎发——仿佛连慌乱都得体面。旁边配乐叮咚作响,像一把钝刀刮过玻璃。我忽然想起 Konkona Sen Sharma 上月在一个影展论坛上说的话:“我们早该问一句:谁被允许好笑?而谁的好笑,必须靠出丑来兑换?”

她没提高声调,语速缓如秋日溪流,可每个字落下来都有回音。她说这话时正低头剥一颗橘子,指尖沾了汁水,光打在腕骨凸起处,清清楚楚地显出一点疲惫与笃定交织的模样。

二、“幽默”二字底下埋了多少陈年灰土
宝莱坞的喜剧本不是不好,它有它的热气腾腾,有人间烟火扑面而来的真实感。问题不在欢愉本身,而在欢愉所倚赖的地基是否歪斜。比如那个反复出现的角色类型:口吃结巴的小职员、总把咖喱泼到衬衫前襟的大叔、因肤色黝黑或体型丰腴就被推至画面边缘当陪衬的姑娘……他们不出错,只是存在方式早已被预设为滑稽样本。他们的悲欢喜怒不必深究,只需供人一笑——这一笑之间,“他者”的尊严便悄然退场,如同晨雾散去后留下的空枝头。

Konkona说得好:“真正的幽默从不对弱者弯腰取悦。”可惜很多所谓搞笑桥段恰恰相反,它是用别人的笨拙喂养自己的轻松,以旁人的窘迫撑大自己嘴角弧度。这种笑意浮于表面,风一吹就散,留下满手黏腻的歉意也无人收拾。

三、演员也是活生生走出来的路
她演《Mr. and Mrs. Iyer》中那位沉默寡言的知识女性,《Life in a Metro》里挣扎求存的城市独居女子,《Lipstick Under My Burkha》中藏匿渴望的老妇……这些角色未必开口多讲笑话,但她们的眼神会说话,手指颤动的方式藏着未出口的话。相较之下,那些专司逗趣的脸孔倒显得单薄起来——好像人生只要够夸张就能成立,其余皆属冗余。

或许正因为亲身走过太多幽微路径,Konkona才格外敏感于一种集体无意识式的轻慢。“当我们习惯性嘲笑某类身体、某种方言、某一阶层的生活节奏时,其实是在悄悄擦除差异存在的正当理由。”

四、笑着转身,也是一种抵抗
去年她在采访结尾轻轻补了一句:“我不反对热闹。我只是希望下次大家哄堂大笑之前,请先看看坐在后排的那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有没有也在微笑。”这句话没有宣言意味,也不带锋芒,但它比一万句口号更沉实有力。因为它提醒观众:电影不只是投射欲望的地方,更是映照良知的一面镜子。若镜子里只有哈哈大笑的身影,却没有静默伫立的灵魂,则这光影再亮,终究是一场虚妄燃烧。

如今新导演陆续登场,短片节上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拍母亲煮饭时不经意哼歌的样子,拍地铁换乘通道里两个少年交换耳机听同一首诗朗诵录音……那种细密真实的生命质地正在缓慢复苏。也许改变不会轰然降临,就像春天从来不说破冬雪何时消尽,只让泥土微微松软下去。

五、尾声:关于如何认真地开一个玩笑
晚饭后散步路过一家影院门口,海报栏贴满了待上映影片预告图。一张张笑容灿烂,眼眸闪亮。我想起了Konkona曾引用的一句话:“最温柔的政治行动之一,就是坚持让人好好做一个人。”那么最好的幽默大概也是如此吧——不必削足适履讨巧卖乖,亦无需俯视众生博君莞尔。它可以来自一次迟疑后的坦白,一场失败之后仍愿伸出手的动作,甚至只是一个不再急于解释的姿态。

毕竟人间值得嬉戏之处甚广,何苦非要在他人脊背上寻找支点呢?